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,我在无人的荒地上看见了它。它是个古怪的东西,象一条小虫子,全身发着白色的光,看上去很漂亮。它看见我,仿佛很惊慌,乌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雪白的身体象个发光的球,在地上滚动,笨拙地想要离开我。但是我比它走得快,很快就抓住了它。 啊,我也无法确定自己抓住的是什么,似乎什么也没有,但是它分明又在那里,一团荧荧的光亮,温暖和蔼地亮着,大眼睛里垂下大滴大滴的眼泪,每一滴眼泪还没有落到地上,就被风吹散了。我感到自己的手因为抓住了它而变得十分温暖柔软,不由放松了手,轻轻抚摩它。 “别害怕。”我说。 它惊疑不定地看着我,眼睛里满是思索。 “别害怕。”不知道为什么,我觉得它不应该哭,任何人都不应当让它哭。 “你是谁呢?”地球上有这样的生物吗?这样温柔而美丽,又如此的脆弱,让我不忍心抓它,又不放心让它一个人留在这里。 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看了我很久很久,终于在我手里睡着了,小身体象一粒扣子,蜷缩在我的掌心。我轻轻收拢五指,带着它回家了。 我将它放在我的枕头上,它睡得十分安稳,嘴边还有一点笑意,看来在做好梦。 我关掉灯,整个房子里都陷入黑暗,只有枕头上,它的身体,仍旧散发着珍珠般的光芒。 当我醒来时,它正坐在我的鼻子尖上,微笑着望着我。 “你不再害怕我了?”我高兴地坐起来。 它微笑着,身上的光芒慢慢地变得更亮了。 “你多亮啊,”我抚摩着它的光芒,似乎是月光化成流水穿过我的身体,“我叫你亮亮吧。” 亮亮眨了一下眼睛,看来它喜欢这个名字。 “我们出去玩,好吗?”我将它托起来,要放到口袋里。 它忧伤地望着我,白色的光突然暗淡了。 “你怕什么呢?”我感到它在害怕,便努力安慰它,“我会保护你的,我打架很厉害的。”我对它显示了胳膊上的肌肉。 它的光芒更暗淡了,在我将它放到口袋里时,它一直都无精打采。 我带着它穿过人群,来到我们常玩的地方。那是一片很大的草地,我们来得够早,露珠还没有完全消失,草尖上飘荡着冰凉的湿气。 “亮亮你看,好玩吗?”我小心地想将它拿出来,却发现口袋里空空的,亮亮不见了。 我着急了,弯下腰四处寻找,找了很久,忽然觉得耳朵上一凉,一团小小的白光从耳朵上跳到我的手上,它仰头望着我,抿着嘴笑了。 “原来你在淘气。”我拈着它,将它放到草地上。它朝四周看了看,没有看见一个人。于是它在草地上打起滚来,仿佛一粒珍珠在滚动,有的时候,又象一只白色的鸟,光芒变幻莫测,形状也在变幻,只是始终是那么温柔。我微笑着看它玩,它自己玩了一会,跑到我的身边,敲了敲我的鞋子,眼睛骨碌一转,示意我陪它一起玩。 我按着它的脑袋,手底下依旧是仿佛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种温暖柔滑的感觉。我将它的脑袋轻轻地朝下按去,没有遇到什么阻力,一直将它按成薄薄的一片,贴在地面上,成为书本大小的一小片月光白。它一直憋着笑,等到完全贴到地上,忽然光华大炽,变成平面的脸上,一双眼睛淘气地滚动着,嘴巴作出好玩的波浪形状,无声的大笑。我笑着松开手,它便立即膨胀成一个浑圆的光球,身上沾着的露水四散飞溅,如同钻石飞离月亮。 我们玩了很久,渐渐地人多起来,它害怕了,身体又蜷缩起来,变成花生米那么大的小圆点,藏到我胸前的口袋里,在那里投下一片温暖。 我和它一起朝家里走去,不小心撞了一个女人的肩膀。 “对不起。”我说。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,我感觉到亮亮在我胸前猛烈地颤抖起来。 等那女人走过去,我赶紧打开衣服看它,它正可怜地缩在口袋的角落里,两只明亮的小手捂着自己的脸,我将它的手轻轻拨开,它的眼睛露出来,饱含着泪水,满是惊恐的表情,身体的光芒变得苍白了。 你害怕什么呢?我抚摩它,叫它不用担心,而它就那样可怜地望着我,将脑袋拼命朝口袋深处掩藏。 亮亮,你到底害怕什么? 我们从人群中走过,每当有人争吵,亮亮便吓得发抖,我能感觉它灼热的小眼泪星星点点洒在我的胸前,瞬间便变得冰冷。 幸好是早晨,人不太多。好不容易穿越人群,回到了家中,我赶紧将它从口袋里掏出来,看到它的模样,我大吃一惊——不知什么时候,它的光芒已经几乎消失了,小身体如同一团稀薄的雾,柔弱无力地舒展着,而眼睛更加乌黑,忧郁地看着我,一阵风吹来,搓棉扯絮一般,将它的身体又吹散了不少。我吓坏了,赶紧关上窗,将它放到一个小玻璃盒里,它疲倦地看我一眼,便睡着了。它缩得非常小,在盒子里悬浮着,象一粒米,不仔细找,根本就看不见。 亮亮,你怎么了?你不会死吧? 到了夜里,它终于恢复过来,敲着玻璃盒,叫我放它出来。我一打开盒子,它便跳了出来,用那双似有若无的小手,拉着我朝外走。 “天黑了,去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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