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夏夜纳凉,最喜欢听人说鬼故事,说到夜深人静,吓得要命,不敢一个人回家。这些年来,早已没有了纳凉的习惯,但还是常常会把鬼故事当作理想的消夏读物。
中国古代说鬼读物,最为著名的是《聊斋志异》和《阅微草堂笔记》,我个人偏爱后者。《聊斋》完全是小说家笔法,细致曲折,摹绘如生;《阅微》却是上乘的散文笔调,雍容淡雅,天趣盎然。知堂老人说《阅微》“假狐鬼说教,不足为训”,这确实是《阅微》的短处,但鲁迅先生说的“隽思妙语,时足解颐”,毕竟是《聊斋》所不及的。
《阅微》故事中,我最喜欢这一则:话说有个书生,夏夜步月纳凉,走到湖边一酒肆,遇见数人,沽酒小饮,相与说鬼。其中一人说,以前住在丰台花匠家时,邂逅一士共谈。这人说,此间花事殊胜,只是墓地里多鬼可憎。士人说,鬼也有雅俗,不可一概而论。并讲了一个故事,昔日曾在西山遇见一人谈诗,那人自诵所作,如“钟声散墟落,灯火见人家”,皆楚楚有致。两人谈得投机,刚想问那人住在何处,忽听铃驮琅琅,那人一下不见了,原来是一个鬼。这样的鬼不可憎吧?士人爱其洒脱,请他一同回家喝一杯,谁知那人振衣而起,说:“能让阁下不憎,已为大幸,怎么还敢去府上喝酒?”说完一笑而隐。原来说鬼的士人本身也是鬼。那书生听完故事后开玩笑地说:“这故事有趣,幻中出幻,古所未闻。很难说讲这故事的人,会不会也是鬼呢?”酒肆中数人一下子脸色大变,微风飒起,灯光黯然,并化为薄雾轻烟,蒙蒙四散。
这个故事最精彩的是最后几句,寥寥数语,如同一幕电影画面;就文字而言,也是可圈可点。另一则也妙:有两人同在佛寺读书,一人灯下装吊死鬼状吓唬同伴,一见同伴惊怖欲绝,忙说:“是我。你不要怕!”同伴说:“我知道是你。但你背后是什么东西?”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