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家很多年以前有一个保姆,叫翠翠。她穿着一件黑红旧棉袄和一双黑旧布鞋,从未见她换过,整天闷不吭声地做事情,不爱言笑。她脸干瘦,一丝肉都没有,眼睛很深,仿佛是两个有磁场的黑洞,能把你吸进那深不见底的地方;嘴唇干薄,嘴角常年烂着脓,仿佛吃完东西没有擦干净嘴一样,时不时忍不住用舌头舔舔。牙齿短而密齐,发黄,仿佛粘了厚厚一层脂肪,散发着臭油气。手脚坚实有力,皮肤青紫。每当我玩的时候,她总是偷偷躲在在一旁瞪着我,伸着脖子,喉头一股一股地波动,好象是咽唾沫的样子,所以,我很害怕她,到了晚上,一见到她就哭。
那天我正在梳妆台前玩,突然觉着脑袋后面一阵发紧,下意识从镜子里看到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对着我的脑袋慢慢挨过来,我哇地哭了,猛地转过身,看到翠翠站在我身后,穿着红棉袄,眼睛冰一样凉,盯着我。奶奶闻讯赶来,我说有妖怪,有大黑猫。奶奶拍着我说乖,不怕,那有什么大黑猫啊,奶奶给你糖吃。然后又对翠翠说让她去给我蒸蛋。我哭着用手打她,不要她给我蒸。
又有一次是夏天,那天天已经全黑了,全家人抱了碗去晒台上吃饭,关了全部的灯,整个院子在黑暗的笼罩下犄角旮旯都透着怪光,似一个荒废已久的庭院,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在那里活动,过着生活,说着他们的话,吃着饭,并用着我们的灶台,吃饭间谈论着我们的事情。 吃完饭,我拿着空碗下楼梯,刚下完最后一个阶梯,冷不防院子南角里的狗“汪”地叫了一声,我也跟着“啊”地尖叫一声,手里的碗“啪嗒”摔在地上,妈妈问怎么了?我骂“死狗!你吓死我了!”接着跑过去拉开院子里的灯,一抬头,看到翠翠就站在狗的旁边,狗正冲着她汪汪直叫,好象看到的是外来入侵者。又是她!我恨透了,却不敢说出来,只能狠狠地瞪她一眼。
后来我就更怕翠翠了。直到14岁的时候,我才发现,她对我似乎没有恶意。
那年秋天,奶奶要我去南山给在地里干活的爷爷送饭。去爷爷那里要经过很长的山路,走山路我不怕,我怕的是这过程中要经过一块坟地,那坟地里有4座坟墓,每次走到那里我都是闭着眼睛跑过去,可这次我手里提了饭盒,一跑,饭就会撒,我不去又不行,最后只得硬着头皮,心惊胆战去了。快走到那块坟地时,我停了下来,心迅速缩成一团,头皮开始发紧,四处看看,希望可以看到有人从这里经过,我也好和人家搭个拌,也不会这么害怕。结果很令人失望,四处除了一条不见头不见尾,忽隐忽现,曲折蜿蜒的土路以外,就是远处的黑山,无底的深沟和近处的掉渣土墙了,土墙过去就是那块坟地。我勉强等了一会,希望可以等到人来。可是希望落空了。
我提着饭盒,软着腿,尽量加快步伐,坟墓出现的时候我目不斜视,一心想要赶快走过去才安心。谁知,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。只听“当啷”一声,我清楚地看到一块石头正砸在我的饭盒了,我同时“啊”地尖叫一声,心“呼啦”一下提的老高,头一阵眩晕,眼睛昏花起来,脑袋里嗡嗡作响。我不知道,在这个时候,这个地方,那里来的一块石头砸在我饭盒上。那会儿怕的要命,只顾集中精神走路,周围的一切对我都是零,这块石头我真的不知道它从何来。我下意识艰难地转过身去,竟然看到了翠翠,她就在我身后。竟然还在看着我微笑。相信我那时一定是脸色煞白,目光涣散。更令我想不到的是,她对我说了话,她说“也许是你自己走的快,踢到了石头。”我“恩”了一声,更觉残然,抱起饭盒头也不回,撒腿就跑,一气跑到爷爷那里。至今我也后悔为什么没有回头,回头看看翠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,她给我说过话后又去了哪里。
但后来我想了想,她给我说那句话是为了消除我的恐惧,尽管有疑,我也觉着不应该去害怕她。
再后来,我去了外地上学,期间听家人在电话里说翠翠失踪了。我挂了电话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出了一身鸡皮疙瘩,手脚散发着阵阵寒意,我潜意识里竟有种她离我越来越近的感觉。那后连着几夜都没有睡好觉,总觉着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。终于,在一个刚刚微黑的下午,我看到一只狗叼着一件掉着破棉花的红棉袄来到了我眼前,那时,我正在吃饭,一抬眼,看到那件红棉袄,打了个激灵,慢慢走过去,从狗嘴里把它拿过来,这件棉袄竟让我泪流满面,我也搞不清楚自己。回到宿舍,我把它放到桌子上,来回翻看,想着那个拌了我童年的空洞眼神。竟从它破的地方看到夹层里一张纸片。我打开后看到: 艺灵,女,83年4月5日出生在异灵县灵村,脚心有红色胎记,父亲贾迦,异灵县灵村人。今因有故,托付于鸿泰岭李家收养为女。 贾 力
这是一封信,字迹潦草,但落款名字显然只写了一半,没写完,看来应该是那个叫贾迦的人写的。我对落款关心程度远远没有“托付于鸿泰岭李家收养为女”这句给我的震撼大。因为,一开头那个名字——艺灵,就是我。但我父母并不是李姓。
我一秒都没有呆,急速请了假回家,因为我迫切想知道,这些是不是真的。
坐火车,那夜凌晨2点我就到家了,父亲和母亲已经睡熟了,我没有打搅他们,自己走进翠翠的房间,打开抽屉,发现里面净是我玩过的玩具,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剪纸,有花草,还有凶猛的野兽,有些很精致,有些却是歪歪扭扭,同一种东西有些摸样看起来很祥和,有些看起来很尖利恐怖。我从来不知道翠翠会剪这些东西,她也从来没有让别人看过她的剪纸。
第二天,我是被母亲喊醒的,醒来时我看到自己趴在翠翠屋的桌子上。我对母亲说了那张纸条和我回来的意思。
母亲告诉我,我确实是她在门口捡到了。那年发大水,县很多地方都淹了,只有鸿泰岭地势高,平安无恙,一天早晨醒来母亲听到哭声,来到门口一看是一个婴孩,以为是遭灾的人逃出来没法养活,抛弃了的,遍抱了回来,又见我衣服领子上写着“艺灵”,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。
我是下决心要查到自己身世的。我要知道我的亲生父母。至于翠翠衣服里那张纸条就是我第一个线索。至于翠翠怎么知道,翠翠的失踪,翠翠的衣服,我都暂时不再放在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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