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多年之后,我仍时时忆起那个正午。
许多年之后我仍对那些正午阳光下的细节模糊而敏感。
十五岁,夏日。在那之前,我有一个名扬千里的称号。正午的阳光寂静无声,却又宿命地注定着什么。
到了,以后这里就是你做事的地方了。说完,他转回身来,在正午的阳光之中,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。之后,便离去了。我不由己地记着这个麻木的眼神,以致它成为日后我惊心的困惑和慌乱的无措的原因之一。
我小心翼翼地探出脚,走过一弯月亮门,走进可能困我一生的囚牢。
我微微地喘息着,移动着精致而迷惑的脚步向那一排排的绿纱走近,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们缘风轻扬,那么地碧绿轻盈,一层深比一层,教人迷失。我用指尖轻轻触着翩姗而飞的绿纱,走了进去。我穿行在两排绿纱之间,小心地向四周看着。在风中永无止境延伸着的碧绿向我压来,与我身着的一袭碧衣纠缠在一起,融为一体,在正午毫无遮拦的阳光下热烈而眩目,我无声地喘息着,犹如被一阵碧涛卷入深海。
我惊慌失措地提起纱裙四处奔逃着,碧绿的轻纱一排排纵横交织,我迷失在了这一片碧海之中。于是,我慢慢地停下了慌乱的脚步,收拢眼神无助地望着四周,希望能够寻到一些帮助。
姑娘。忽然之间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谁?我猛地一回身,无尽的恐惧和意外中,隐着些许细若游丝的希望,意外的惊慌使我摇乱了一头的碧玉钗。我回过身来看见一个妇人站在对面。你是谁?我敏锐的警惕意识使我本能地脱口而出。
姑娘,你走错地方了。那位妇人一脸平和,我紧张的心渐渐平静下来。我用认真得近乎率直的目光看着她,她历经沧桑的脸上依然娴静,风韵犹存,黑白夹杂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。
她又说,姑娘,这不是你来玩耍的地方,前面有许多水池,很危险的。我这才发现,她的娴静中有一些教人无措的冷漠。
我心中刚刚消失的恐惧又被惊醒了。我小心翼翼地解释说,我是来做事的。她认真地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说,别开玩笑了,姑娘,看你这容貌和娇弱神态还有你的打扮,会是来这里做事的吗?
我垂下眼帘沉默了好长时间,然后才慢慢地说,我是扶雪。
我以为你是王家小姐,或是王家什么亲戚。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,玉笛仙子,跟我来吧。于是我跟在她的身后,左转右折,绕出了这片碧玉纱的海洋。我一直跟在她的身后,认真地看着她的背影。
之后,我小心翼翼地说,我已经不再是玉笛仙子了,从今以后,我只是扶雪,我现在连玉笛都没有了。我一边说着,无限的委屈涌上心头。她没有说话,默默地在前边带着路,果然,在这一大片的碧玉纱之外,有几个特别大的水池流动着点点碎金。
不一会儿,她将我带到一个房间,这房间虽说简朴了点儿,但还算整齐干净。玉笛仙子,以后,你就住这儿吧,你看能习惯吗?这当然不比你以前的房间豪华舒适。我一步步走在房间里,手一路从床、桌、椅上一一抚过,它们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、不染纤尘。最后,我在梳妆镜前停下脚步,注视着镜中自己那张面无表情但每一丝惊恐痛楚都清晰可鉴的脸。然后我的目光掠过我的肩膀,投向站于我身后的那位妇人,我定了定神,强作镇定地说,我已经不再是玉笛仙子了,我是扶雪。
你看还满意吗?她又问道。我回过神看着她沉默的眼眸点了点头。
那好,你收拾收拾吧,我先出去了。她说完就径直出门去了,将我一个人独自留在房里。我在床上坐了下来,默默地看着床边收起的白色帘帐,想着心事,想着自己莫名其妙的委屈。
那时候,总是有些事情是想不明白的,又总是有些事情是想明白了也无济于事的。 整整一夜,我都半梦半醒。第二天天刚亮,我就将一切都收拾完毕。我看了看梳妆铜镜中的自己,依然一袭绿衣,发际插着两排雕刻精致的碧玉钗。我朝镜中的自己笑了笑,我虽然不是玉笛仙子了,可我还是扶雪,而且,永远都不会变。那时的想法总是简单而坚定,那时的我坚信这一点,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不是扶雪,还会是谁。那天早晨,我一身轻松地走出房门,看到了在浮着碎金一般的晨曦中刺绣的她,那个昨天带我进房的妇人,她一脸安详,专心致志。
听见我的脚步声,她只微微地向我转了一下头,并没有看我,她说,玉笛仙子,你醒了?我以为你会再睡一会儿的。我问她,你怎么知道是我?她平淡地回答,单看那么精致的鞋子和那碧绿的裙摆就知道了。我又一次地说,我已经不再是玉笛仙子了。
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呢。我整理思绪后怯怯地说。她慢慢抬起头来朝我慈祥地笑了笑说,我姓赵,你就管我叫赵婶吧。还有,她略微停顿了一下说,你就让我叫你玉笛仙子吧。
为什么?我蹲下身子在一旁看着赵婶灵巧地穿针走线,丝帕上,俨然绣着一支翠绿色地笛子,我屏住呼吸专注地盯着那支逼真的笛子。
因为很久以前,也就是我还年轻的时候,有一个妹妹,她的笛子吹得很好,那时候,我们都疼爱地叫她玉笛妹妹。她也很喜欢听我们这样叫她。那时候我和现在的你差不多大吧,她跟你一样,也是属于绿色的。赵婶满脸幸福地沉浸在往事中。
我说,是吗?那后来呢?她是不是也是以一笛倾城?我朝赵婶开心而单纯地笑着。一笛倾城,一笛倾城是时人对我的赞誉,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,我认为。
不,没有。后来,她因病重医治无效而死了,她心爱的那支笛子做了她的陪葬┅┅赵婶的脸色突然变得阴郁起来,我也陡然失色,惊慌地说对不起,赵婶,我勾起了您的伤心往事。
赵婶顾自摇了摇头,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说,无关紧要的,都是二十多年的事情了,本来早应淡忘的。玉笛仙子,你知道吗?昨天我看见你的时候,还以为是我妹妹呢,只不过你比她更漂亮。然后你说你是你是扶雪,我才知道原来你是名扬千里的一笛倾城,被贬至碧纱苑的玉笛仙子。
玉笛仙子,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情绪太反复无常了?我望着她不知所措,毫无意识地点了点头。她继续说着,似乎是在回答着她自己的问题,这么多年以来的岁月太空洞了。我似懂非懂,但还是认真地向她点了点头。
赵婶看着我慈爱地笑了,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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