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中的手
兰村要写一部畅销书。
他的个人情况跟我差不多:天生对数字不敏感;多愁善感,面对半片落叶能产生一箩筐的感想;同一天有可能被同一个骗子(必须是女孩子)骗三次;一心想出名;永远不会去杀人。
因此,他不可能开公司,做老板。在这个时代,不是你为老板打工,就是别人为你打工。而兰村既看不得别人的眼色,也受不了当老板的压力。于是,他就当了作家。
最近他一直在构思一部小说,描写人性之贪婪。
兰村写作还是用纸笔。他不用电脑。他保留着这种古老的书写方式,这种人估计不多了。电脑的电流声使他无法进入写作状态。他总觉得那声音是一种催促:快点快点快点......
这一天,兰村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,有点喝醉了。 大家正喝得高兴,突然发现兰村消失了。四处寻找,终于在桌子下发现了他一桌子下散落着满地的瓜子和瓜子皮,他正撅着屁股,专心致志地挑瓜子皮吃。
那天,朋友们要送兰村回家,他逞强,坚决不用,就一个人摇摇晃晃回家了。
兰村走到家门前的时候,都过了半夜了,电梯已经停止,他只好朝上爬。26楼啊。
兰村登着登着,竟然听见空荡荡的楼梯上还有人,那个人正朝下走。兰村累得汗流浃背,停下来,靠在楼梯扶手上喘息,同时也等那个人下来。
那个人竟是个老头。借楼道里传过来的微弱灯光,兰村看见那个老头朝兰村笑了笑,然后就轻飘飘地从兰村身旁走过去了。
兰村继续朝上爬......
回到家,兰村就是孤身一人。 他父母也住在这个城市,他们都是大学教师,一周只上几节课,大部分时间是在家里,父亲养花,母亲喂鱼。而兰村创作需要宁静,就一个人出来租房子住了。
这个房子是位于闹市的一座塔楼,兰村在最高一层。每次他从窗子望出去,都感到头昏目眩。朝上看,云朵依然高远。朝下看,人跟蚂蚁一样满街蠕动。汽车像甲虫。高高矮矮的房舍就像积木。
兰村真的是喝多了,脱毛衣的时候,几次都脱不下来。
这是怎么了?他在心里暗暗问自己。 毛衣朝上翻,蒙住了兰村的脑袋,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的耳朵也被挡住,那种和毛衣相摩擦的杂乱声音,堵满了他的耳朵,致使他的听觉严重被干扰,当然,他的内衣也被毛衣带起来,露出了肚子。就在这时候,兰村突然感到有一只手碰了他肋骨一下,碰得很轻,迅速地缩回去。
兰村吓得哆嗦了一下。 他猛地把毛衣拉下来,麻利地打开灯,敏锐地四处看了看,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啊。整个这套房子只有他一个人啊。他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,所有动作都停止了,包括眼珠都一动不动,他一边静静地听动静,一边急速地在思考------是谁?是谁摸了我一下?
是的,四周没有人。兰村多希望是有人跟他开玩笑啊!那却是不可能的。这是深更半夜,大家都睡了。而且他进门之后就把门锁了,谁都进不来。
兰村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有人摸了他一下,他甚至都感觉到了那只手略微粗糙的指纹,而且有点凉。
他想欺骗自己,说那是幻觉,可这种欺骗太勉强。 兰村慢慢动起来。他轻轻地到各个房间看了看,一切都没有什么异常。
继续睡?他实在有点怕。跑出去?逢人便讲有人摸了我一下?那不成了精神病吗? 他立即给一个叫阿菜的朋友打电话,阿菜刚才也参加了那场婚礼,估计他同样到家没多长时间。阿菜也喝醉了。
“阿菜,我问你一个问题------我刚才回到家,脱毛衣的时候,有人摸了我肋骨一下,你说是怎么回事?”
阿菜口齿不清地问:“脑筋急急急转弯呀?” “不是!......” “靠!这个问题太简单了------那是你老婆!”说完,他“叭”地把电话挂了。
没法子,还得睡啊。 兰村又开始脱毛衣了。这次他有了十分的警惕,想猛地一下就把它脱下来。 可是,中国有句很哲理的话,叫“事与愿违”,此言极是。兰村越想脱得快反而越脱得慢。他的手竟然哆嗦起来。 那只手又摸了兰村一下。它的动作很快,碰了一下马上就缩回去了,就像平时朋友之间开玩笑一样。 兰村狠狠地把毛衣拉下来,心跳如鼓,惊恐地四下张望------窗帘静静地垂挂,有很多皱褶藏着阴影,静静看着他;床头柜毫无表情,静静看着他;墙上的风景画远远近近,静静看着他......
兰村陡然感到了愤怒。他发疯地打开床下的拉门,由于用力过猛,把木门给拽掉了,里面除了几件换洗的内衣什么都没有。他又打开床头柜,撩开窗帘,掀开风景画------什么都没有。他歇斯底里了,把床上的被子都扔到了地板上,又把地板上的椅子一脚踹翻。 什么都没有。 他傻眼了,呆呆坐在床上。
所谓恐怖就是这样,它在房屋的暗处静静与你对峙,你怎么都抓不到它的把柄。你先是恐惧,哆哆嗦嗦,它不理睬。接着,你又探索,想把它弄清楚,事实上你永远不可能弄清楚,它依然不动声色,静静观察你,看着你滑稽的一举一动。再接着,你又愤怒,这一切都在它预料之中,它依然静默,毫无表情。然后......然后你干什么?你就屈服了。别以为你屈服了它就且慢地显形了,不,它依然在暗处。连冷笑都不冷笑。继续静默地看着你......
你永远斗不过它。 兰村在床上一直坐到天亮。 天亮了,兰村的胆子大了一些。他的大脑里出现了这样一个字:手。这是一个很关键的字。 兰村认为,昨夜那个恐怖的幻觉(现在他把它定义为幻觉),给了他创作的灵感。
人类的一切贪欲都体现在手上。数钞票的颤抖的手。吸毒的病态的手。杀人的青筋纵横的手。伸向食物的饥饿的手。为了出名翘着兰花指的捏着麦克风的男歌星和女歌星的手。写总结的夸大其辞的手。弄虚作假的手。为了生存干下等活的粗糙的手。警察逼供的残暴的手。医生拿着手术刀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手。谈判桌上不停叩动桌子的手。囚犯抓着铁栏杆的手。政治家演讲时不停挥舞的手。赌徒犹豫不决的手......
次日,兰村把一群朋友叫来预付。在酒桌上,他吞吞吐吐地讲了发生的事。
没想到,如此恐怖的经历被大家当成了笑谈。
A说:我认为,你这个房子以前住的一定是一个寂寞的女孩子,她后来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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